赵强征婚歌作家身后刊刻与章回小说的原本问题-永嘉陌上尘

作家身后刊刻与章回小说的原本问题-永嘉陌上尘
作家身后刊刻与章回小说的原本问题
·傅承洲·
内容提要章回小说在作家身后刊刻非常普遍,尤其是一些小说名著。这类小说在传抄和刊刻过程中被后人多次修改,已非作家所作小说原貌。章回小说地位卑微,不受文人的重视、尊崇,谁都可以修改。章回小说用白话散文体叙述故事,写作、修改的门槛很低。书坊为了射利,每次新刊都会增删、修改,以示与前人不同。既然作家身后刊刻的章回小说并非作家原本,那么我们鉴赏和分析就没有必要迷信抄本和古本,可以择善而从。如果用这类小说文本研究作家的思想时必须特别慎重,确保据以立论的文字出自该作家之手。
关键词章回小说 身后刊刻 原本 修改
一、章回小说名著多在作家身后刊刻
现存明清章回小说版本,很多是作家去世之后刊刻的。《三国志演义》作者为罗贯中,根据《录鬼簿续编》记载,他是元末明初人,而现存最早的刻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刻于明代嘉靖年间。《水浒传》作者为施耐庵、罗贯中,一般认为施耐庵与罗贯中为同时代人,现存最早的刻本《忠义水浒传》刻于明代万历年间。《三国志演义》《水浒传》刊刻距成书已有二百年左右。《西游记》的作者是否为吴承恩,学术界尚有争议,假定作者为吴承恩,吴承恩卒于万历十年(1582),而现存的世德堂本《西游记》刻于万历二十年。《金瓶梅词话》的作者兰陵笑笑生真实姓名无考,明代文人认为作者为嘉靖年间的文人,而现存最早的词话本刻于万历四十五年,即使《金瓶梅词话》作于嘉靖末年,此时距成书时间已经五十年左右,作者早已作古。曹去晶的《姑妄言》,据曹氏自序,成书于雍正八年(1730),至清朝灭亡也没有刊刻,只有抄本流传,直到20世纪90年代,全本才在台湾出版。《儒林外史》作者吴敬梓生平比较清楚,卒于乾隆十九年(1754),现存最早的卧闲草堂本刻于嘉庆八年(1803)。《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卒于乾隆二十七年除夕,《红楼梦》最早刻本程甲本刻于乾隆五十六年。《野叟曝言》的作者夏敬渠卒于乾隆五十二年,最早刊本为光绪七年(1881)毗陵汇珍楼活字本。《歧路灯》的作者李绿园卒于乾隆五十五年混沌规则,该书直到1924年才有洛阳清义堂石印本问世。
章回小说在作家身后刊刻是一种普遍现象,尤其是一些小说名著。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主要有以下几方面的原因:第一,章回小说篇幅较长,少则几十回,多则一百多回,写作时间较长,一些作家去世前尚未完稿,也就不可能刻印。曹雪芹写《红楼梦》,一般认为只完成了前八十回,即使后四十后部分残稿也出自曹雪芹之手,那也是一部尚未定稿的残本,也就不可能付梓。第二,章回小说的作者大多是一些穷愁潦倒的下层文人,一部章回小说动辄数十万字,不同时期刻书成本不同,一般来说,明清时期刻一部章回小说,需要数百两银子,一般作家不具备这种经济实力。《儿女英雄传》的作者文康,“晚年诸子不肖,家道中落,先时遗物斥卖略尽。先生块处一室,笔墨之外无长物,故著此书以自遣”。文康去世后,“生平所著,无从收拾,仅于友人处得此一编,亟付剞劂,以存先生著作”①。《歧路灯》在清朝之所以一直没有刻印,据《阙名笔记》记载:“吾乡前辈李绿园先生所撰《歧路灯》一百二十回,虽纯从《红楼梦》脱胎,然描写人情,千态毕露,亦绝世奇文也。惜其后代零落,同时亲旧,又无轻财好义之人为之刊行,遂使有益世道之大文章,仅留三五部抄本于穷乡僻壤间,此亦一大憾事也。”②第三,清代中叶统治者对小说的刊刻管控十分严厉,康熙、雍正、乾隆、嘉庆皇帝多次下令禁毁“淫词小说”,对创作、刻印、市卖、租赁“淫词小说”者要严惩。一些章回小说内容敏感,作者和书坊不敢刻印。西岷山樵序云:夏敬渠“屏绝进取,一意著书,阅数载,出《野叟曝言》二十卷以示。先祖始识先生之底蕴,于学无所不精,亟请付梓。先生辞曰:‘士生盛世,不得以文章经济显于时,犹将以经济家之言,上鸣国家之盛,以与得志行道诸公相印证。是书托于有明,穷极宦官权相妖僧道之祸,言多不祥,非所以鸣盛也。’先祖颔之,因请为之评注,先生许可”③。该书成书于乾隆年间,当时正值清朝严厉禁毁“淫词小说”之际,夏敬渠说他的小说“言多不祥”,不愿付梓,实为托辞,主要原因还是《野叟曝言》存在露骨描写文素臣淫乐的内容,光绪七年摆印时便将有此内容的一百三十二回等四回文字删除。曹去晶的《姑妄言》,虽然作者声明:“余著是书,岂敢有意骂人?无非一片菩萨心,劝人向善耳。”④但书中存在大量的性事描写则是不争的事实,后人称之为“古本色情小说中之集大成之作”⑤,是典型所谓“淫词小说”,该书作于严禁“淫词小说”的雍正初年,一直没有刻印与其内容有着直接的关系。第四,章回小说的刊刻是一种商业行为,书坊需要读者的购买获得利益。章回小说的繁荣出现在明中叶以后,早期章回小说如《三国志演义》《水浒传》成书于元末明初,此时章回小说繁荣局面尚未出现,读者群体还没有形成,因此也就不可能有书坊愿意刻印。上述原因只是根据所掌握的材料,就主要方面进行概述,具体到某一部小说,作家生前未能刊刻会有多种原因。
二、抄手与书坊对章回小说的改订
一部章回小说,无论完成与否,作家一旦辞世,便失去了对其传抄、修改、刻印的控制权仙途凡路。因此,作家身后刊刻的章回小说,大多被后人多次修改,已非作家所写小说的原貌。
不少章回小说成书之后,经历过一个漫长的传抄阶段,人们在传抄的过程中,曾对小说作了增补和修改。《金瓶梅词话》的作者是嘉靖年间的文人,原书应该在嘉靖后期完成⑥,而刊刻则晚至万历四十五年。在刊刻之前,经历过数十年的传抄,一些著名文人也参与其中,还留下了相关的记载,董其昌、袁宏道、袁中道、谢肇淛、沈德符等人或藏有抄本,或读过抄本。谢肇淛在传抄时便作过修改和补充,他说:“此书向无镂版,钞写流传,参差散失。唯弇州家藏者最为完好。余于袁中郎得其十三,于丘诸诚得其十五,稍为厘正,而阙所未备,以俟他日。”⑦谢肇淛不但记载了其抄本的来源,分别向袁宏道和邱志充借抄,还交代了他曾对抄本作了修改,即“稍为厘正”。当时流传的抄本多非全本,各人所抄的回数不完全相同,谢肇淛借抄的两个部分故事前后不一定接榫,需作增补加工。《红楼梦》程甲本摆印之前,也曾广泛传抄,盛况空前,还有人抄《红楼梦》卖钱,程伟元《红楼梦序》云:“好事者每传抄一部,置庙市中,昂其值得数十金,可谓不胫而走者矣。”⑧小泉、兰墅在《红楼梦引言》说他们搜集到多种抄本,各不相同,“是书沿传既久,坊间缮本及诸家所藏秘稿,繁简歧出,前后错见。即如六十七回,此有彼无,题同文异,燕石莫辨”,“书中前八十回抄本,各家互异”⑨。“繁简歧出”“各家互异”,说明传抄者对文本作过修改。现在流传下来的十余种抄本,各抄本除了回数不同之外,相同章回内容也存在差异。甲戌本现存十六回,这十六回的回目,有七回与庚辰本有异,其中又有四回完全不同。甲戌本开篇有《凡例》和一首七律,庚辰本将《凡例》部分文字纳入第一回正文,删除七律。甲戌本第一回写一僧一道将一块石头变成鲜明洁莹的美玉的过程及原因一段,共四百多字,庚辰本未见。两种抄本文词的差异俯拾即是,如宝玉第一次见黛玉,有一段外貌描写,开头两句甲戌本为“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庚辰本为“两弯半蹙鹅眉,一对多情杏眼”。两种抄本均为过录本,孰先孰后尚无定论。这些不同的内容与文字,极有可能是传抄者修改所致。
作家身后刻印的章回小说,既不是作家自刻,也不是作家手订交给书坊刻印,根据什么底本刊刻,是否作修改、增补、删节,全由书坊做主,不可能征求作者的意见。除非根据作家手稿刊刻,否则很难保持原作的面貌。事实上书坊很难拿到作家手稿,现存章回小说只能根据抄本或前人刻本来刻印。书坊刻印之前,都会对小说进行修改,有些甚至改得面目全非。《金瓶梅词话》刊刻时,书坊就做过增补、修改,沈德符说:“原本实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遍觅不得,有陋儒补以入刻,无论肤浅鄙俚,时作吴语,即前后血脉亦绝不贯串,一见知其赝作矣。”⑩沈德符藏有《金瓶梅》的抄本,缺五回,他见到《金瓶梅词话》刻本时,发现已补充完整,显然是书坊刊刻时请人作过修订和增补。《红楼梦》原本是曹雪芹还未完稿的残本,只有八十回,程伟元刻本却是一百二十回全本。对此,程伟元有说明:“原目一百廿卷,今所传只八十卷,殊非全本。即间称有全部者,及检阅仍只八十卷,读者颇以为憾。不佞以是书既有百廿卷之目,岂无全璧?爰为竭力搜罗,自藏书家甚至故纸堆中无不留心,数年以来,仅积有廿余卷。一日偶于鼓担上得十余卷,遂重价购之,欣然翻阅,见其前后起伏,尚属接笋,然漶漫殆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抄成全部,复为镌板,以公同好,《红楼梦》全书始自是告成矣。”?程伟元等人不仅搜罗并修改了后四十回,还对前八十回也作了修订,“书中前八十回抄本,各家互异;今广集核勘,斟情酌理,补遗订讹。其间或有增损数字处,意在便于披阅,非敢争胜前人也”,“是书沿传既久,坊间缮本及诸家所藏秘稿,繁简歧出,前后错见。即如六十七回,此有彼无,题同文异,燕石莫辨。兹惟择其情理较协者,取为定本”?。
已有刻本的章回小说,后人再刻时,也大肆修改,以示与前人不同。天都外臣《水浒传序》云:“故老传闻:洪武初,越人罗氏,诙诡多智,为此书,共一百回。各以妖异之语引于其首,以为之艳。嘉靖时,郭武定重刻其书,削去致语,独存本传。余犹及见《灯花婆婆》数种,极其蒜酪。余皆散佚,既已可恨。自此版者渐多,复为村学究所损益。盖损其科诨形容之妙,而益以淮西、河北二事。”?天都外臣的说法是可信的,《水浒传》从说话演变而来,说话艺人开场时都有请客戏,或叫等客戏,这在说话艺术中是必备的程序,在小说读本中已属多余,郭武定刻本删除致语是合理的。天都外臣的记载还得到了钱希言的印证。钱希言《戏瑕》云:“词话每本头上,有请客一段,权做个德胜利市头回,此政是宋朝人借彼形此,无中生有之妙处也。……微独杂说为然,即《水浒传》一部,逐回有之,全学《史记》体。文待诏诸公,暇日喜听人说宋江,先讲摊头半日,功父犹及与闻。今坊间刻本,是郭武定删后书矣。郭故跗注大僚,其于词家风马,故奇文悉被铲剃,真施氏之罪人也赵强征婚歌。”?只不过钱希言对郭本删除致语的态度与天都外臣截然不同。其后的《水浒传》刻本,福建建阳的简本置之不论,就繁本而言,容与堂本、袁无涯本、贯华堂本,每刻一版,都会作大量的修改,每改一版,就与施耐庵、罗贯中原本相去更远。万历刻本《隋唐两朝志传》也是在前人刻本的基础上增补、修订而成,署名林瀚《隋唐志传叙》云:“《三国志》罗贯中所编,《水浒传》则钱塘施耐庵集成,二书并行世远矣,逸士无不观之。惟唐一代阙焉,未有以传,予每憾焉。前岁偶寓京师,访有此作,求而阅之,始知实亦罗氏原本。因于暇日,遍阅隋唐诸书所载英君名将、忠臣义士,凡有关于风化者,悉为编为一十二卷,名曰《隋唐志传通俗演义》。盖欲与《三国志》《水浒传》并传于世,使数朝事实,使愚夫愚妇一览可概见耳。予颇好是书,不计年劳,抄录成帙风球子,但传誊既远,未免有鲁鱼亥豕之讹,不犹欲入室而先升堂也。”?林瀚虽为托名,但作者所述该书根据“隋唐诸书”对“原书”作了增补、修订,则是事实,只不过此原书并非罗贯中所著。据石昌渝考证,“此书是在熊锺谷《唐书志传通俗演义》的基础上编辑成书的”?。
三、后人改订章回小说的原因这些章回小说为什么会被后人反复修改,以至于面目全非?这与章回小说的地位与特点有密切关系。中国小说从诞生起,地位就非常卑贱黄渲茗。班固云:“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然亦弗灭也。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稗官野史,丛残小语,不登大雅之堂,几乎成了小说的定评。胡应麟云:“子之谓类,略为十家,昔人所取凡九,而其一小说弗与焉。”?小说到了为人忽略不计的程度。以上所说的还是文言小说,正史尚有著录。作为白话小说的章回体地位更低,在小说极为繁盛的明清时期,正史、方志也不会著录章回小说。作家创作章回小说,绝大多数作者不会署上真实姓名,大多署一别号奸人坚,甚至别号也不署。《西游记》世德堂本署“华阳洞天主人校”,《金瓶梅词话》无署名,兰陵笑笑生的别号出现在欣欣子的序中,《醒世姻缘传》署“西周生辑著”,《儒林外史》卧闲草堂本无署名,《红楼梦》只是在第一回说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也无署名。如果是诗文别集、经史著作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一些文人在为章回小说写序作评时,往往将其与经史相提并论,认为它可以为经史之补,以此来提高章回小说的地位,署名林瀚《隋唐志传通俗演义序》云:“后之君子能体予此意,以是编为正史之补,勿第以稗官野乘目之,是盖予之至愿也夫。”?在林瀚看来,章回小说能视为“正史之补”便心满意足了。王希廉曾评点《红楼梦》,他在《红楼梦批序》中说:“《南华经》曰:‘大言炎炎,小言詹詹。’仁义道德,羽翼经史,言之大者也;诗赋歌词,艺术稗官,言之小者也。言而至于小说,其小之尤小者乎?士君子上不能立德,次不能立功立言,以共垂不朽,而戋戋焉小说之是讲,不亦鄙且陋哉!”?王希廉只不过是按传统的观念,将著述从高到低作了一次排序,小说无疑居最底层。既然章回小说地位如此低贱,人们也就不像对待经史、诗文那样重视、尊崇它,谁都可以修改,谁都可以刊刻,这就是作家身后章回小说被反复修改、不断刊刻的重要原因。
章回小说从说话艺术演变而来,用白话散文体叙述故事,不像诗词曲赋等文体有平仄、对仗、押韵等严格的格律要求,也不像古文、笔记、传奇等文体,语言古朴深奥,凡读过几年私塾,能够执笔写字的人即可从事章回小说的写作与修改,写得优劣、改得好坏,则是另外一回事。凌濛初云:“近世承平日久,民佚志淫。一二轻薄恶少,初学拈笔,便思污蔑世界,广摭诬造,非荒诞不足信,则亵秽不忍闻。得罪名教,种业来生,莫此为甚!”?从凌濛初对“轻薄恶少,初学拈笔”者的批评中即可看出白话小说创作的门槛之低。钝根说得更为直白:“今之所谓小说家者反是,识得几个俗字,看得几本盲词,便贸贸然援笔作小说。文学非所长也,地理非所知也,掌故非所悉也,方言非所习也,年不满二十,足不出百里,目未经名山大川,耳未闻人情世故,仅仅以小儿女之见解,衍为村词俚语,美其名曰言情小说。”?要写出高质量的白话小说,确实需要有深厚的生活积累和良好的文学修养,但不求作品质量,只是编一个痴男怨女的故事,援笔作白话小说则比较简单。写小说尚且如此,改订、增补小说就更容易了。正因为对白话小说创作者、修改者的文化程度、文学修养要求不高,所以一些章回小说的传抄者、刊刻者都可以对小说进行修改。只要随便翻翻建阳刻本《三国演义》《水浒传》和《石头记》抄本,就不难明白这一道理。刻书是明清时期一项非常繁荣的产业,胡应麟记载了明朝刻书的盛况:“凡刻之地有三,吴也,越也,闽也。蜀本宋最称善,近世甚希。燕、越、秦、楚今皆有刻,类自可观,而不若三方之盛。其精,吴为最;其多,闽为最;越皆次之。其直重,吴为最;其直轻,闽为最;越皆次之。”?清朝刻书比明朝更盛。章回小说则是明清时期书坊最感兴趣的书籍,尤其是一些小说名著,书坊一版再版,一印再印。因为章回小说深受读者的喜爱,拥有广阔的市场。一些书坊主为了谋取更多的利润,他们在刊刻小说时,总是要对小说进行增删、修改,以示与前人不同,达到行销的目的。《三国志演义》是明清时期刊刻最多的章回小说之一,每家书坊刻印时,都要批评前人,证明自己的刻本精美,纪事可靠。周曰校刻《三国志通俗演义》,他在《识语》中写道:“是书也,刻已数种,悉皆伪舛,茫昧鱼鲁,观者莫辨,予深憾焉。辄购求古本,敦请名士按鉴参考,再三雠校。”?黄正甫刻《全像三国志传》,博古生为之作序,序云:“第坊刻不遵原本,妄为增损者有之;不详考核,字至鱼鲁者有之。予阅是传,校阅不紊,剞劂极工。”?清雍正郁郁堂、郁文堂本《官板大字全像批评三国志》卷首《凡例》列举了俗本的十大讹误,皆据古本改订。不少涉及文本内容,如“俗本纪事多讹”“今悉依古本辨定”;“事有不可缺者”“俗本皆删而不录。今悉依古本存之”;“后人捏造之事”“毋乃冤古人太甚,今皆削去”?。也就是说,《官板大字全像批评三国志》对情节有改、有增、有删,可谓肆无忌惮。书坊之间的商业竞争也是章回小说在作家身后被不断修改的主要原因。
四、章回小说研究需要注意的两个问题
既然作家身后刊刻的章回小说经过传抄者和刊刻者的多次修改,并非作家原本,那么我们欣赏和分析章回小说就没有必要迷信抄本和古本,完全可以择善而从。章回小说在不断传抄、修改、增删、刊刻的过程中,存在后出转精的现象。比较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和毛本《三国演义》就可以知道,嘉靖本为二十四卷二百四十则,并不是地道的“章回”小说,毛本采用了李卓吾评本以来的一百二十回,每回都加上了工整的对仗回目。小说情节作了增删,语言也改得更加通俗、规范。因此自毛本诞生之后,古朴粗糙的嘉靖本几乎销声匿迹。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嘉靖本的整理出版比华利豪园,一些以思想、艺术分析为主的论著,也开始采用嘉靖本作为研究文本。实际上,嘉靖本也不是罗贯中原本,毛本从形式到内容更加精致,如果不是作专门的版本研究,完全没有必要用嘉靖本。还有《金瓶梅》,自从上个世纪30年代初发现《金瓶梅词话》以来,学术界研究《金瓶梅》大多用词话本。实际上崇祯本是在词话本的基础上修订而成,修改回目,调整韵文,改动情节,弥补疏漏,质量有明显的提高。词话本开篇第一回为《景阳岗武松打虎 潘金莲嫌夫卖风情》,基本上是照搬《水浒传》,而崇祯本第一回为《西门庆热结十兄弟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不仅开篇就让主人公西门庆出场,而且提炼出小说的主旨,即财富和美色于人生的意义。自崇祯本诞生之后,词话本几乎失传,历史已经证明崇祯本优于词话本。如果是作版本和作者研究,以词话本为对象可以理解,只是作文本分析,崇祯本更有价值。问题更大的是《红楼梦》,自程本问世之后,清人阅读、评点、重刻《红楼梦》均以一百二十回程本为依据。上个世纪20年代以来陆续发现了一些残抄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因为带有脂砚斋等人的评点,理所当然地受到红学家的重视。这些脂评本残缺不全,最多的庚辰本也只有七十八回,抄写者水平有限,从文字到内容错误百出。奇怪的是,此后的读者阅读和文本分析也用脂评本。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整理《红楼梦》,前八十以庚辰本为底本(庚辰本残缺的第六十四回、第六十七回用程甲本补配),后四十回又用程甲本,整理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拼凑本,连文献整理尊重底本的基本原则也不顾。事实上庚辰本抄写时间不清,抄写底本不明,抄写人水平很低,整理者宁可相信这样一个残本,也不愿用经过增补、修订的程甲本、程乙本。胡应麟云:“盖当代板本盛行,刻者工直重巨,必精加雠校始付梓人,即未必皆善尚得十之六七,而钞录之本往往非读者所急,好事家以备多闻,束之高阁而已,以故谬误相仍,大非刻本之比。凡书市之中,无刻本则钞本价十倍,刻本一出则钞本咸废不售矣。”?胡应麟说的是古籍版本的普遍规律,清代情况大体相同。程本不仅比抄本完整,而且错误大为减少,程本一出,抄本咸废。今天我们还用此残抄本作为欣赏和分析之文本,显然是不合适的。
作家身后刊刻的章回小说并非作家原本,如果我们将这类小说与作者联系起来研究时就必须特别慎重。世代累积型章回小说自不必说,因为这类小说的人物和情节多是从前人作品继承而来,并非写定者独创。加之又在写定者身后刊刻,经过传抄者和书坊的多次修改,也非写定者的原本。如果用这类小说来证明作家具有某种创作意图和思想倾向,就会犯常识性错误。毛本《三国演义》开篇有“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段议论,如果据此认为罗贯中有这种历史观,显然是不能成立的。这段议论系后人所加棋子和松子,肯定不是原作者所写,嘉靖本上都没有,怎么可能是罗贯中的思想呢?文人独创的章回小说也不例外。《金瓶梅》是一部从世代累积向文人独创过渡阶段的作品,崇祯本第一回对财色问题发了一通议论,认为财色于人有害,财的害处有二:一是“得势叠肩来,失势掉臂去。古今炎凉恶态,莫有甚于此者”。人无长富,财无长丰。人情冷暖是财主们逃不脱的折磨。二是“堆金积玉,是棺材内带不去的瓦砾泥沙;贯朽粟红,是皮囊内装不尽的臭汗粪土;高堂广厦,玉宇琼楼,是坟山上起不得的享堂;锦衣绣袄,狐服貂裘,是骷髅上裹不了的败絮”。积财再多,人死灯灭,一切都是累赘。色的害处亦有二:一是“情浓事露,甚而斗狠杀伤,性命不保,妻孥难顾,事业成灰”。好色可能带来杀身之祸。二是“妖姬艳女,献媚工妍,看得破的,却如交锋阵上,将军叱咤献威风;朱唇皓齿,掩袖回眸,懂得来时,便是阎罗殿前,鬼判夜叉增恶态;罗袜一湾,金莲三寸,是砌坟时破土的锹锄;枕上绸缪,被中恩爱,是五殿下油锅中生活”。?好色纵欲,只能是一步步走向死亡。这种思想是崇祯本修改者根据文本提炼出来的,原作者是否有这种明晰的认识,得打一个问号。《儒林外史》卧闲草堂本为五十六回,增补齐省堂本为六十回。程晋芳说吴敬梓“又仿唐人小说为《儒林外史》五十卷,穷极文士情态,人争传写之”?,即吴敬梓原本为五十回。金和说:“先生著述皆奇数,是书原本五十五卷,于述琴棋书画四士既毕,即接《沁园春》一词。何时何人妄增‘幽榜’一卷,其诏表皆割先生文集中骈语襞积而成,更陋劣可哂,今宜芟之以还其旧。”?齐省堂本系刊刻者增补,大家意见基本一致。但《儒林外史》究竟是五十回,还是五十五回,抑或五十六回?学术界尚有争议。整理出版卧闲草堂本完整地保留五十六回,是完全正确的。但就此认定“幽榜”一回为吴敬梓手笔,并据此来分析作者的思想阴人勿扰,其结论难免让人生疑。卧闲草堂本为吴敬梓身后刊刻,书坊肯定会作修改,进行增补也不是没有可能。对于作家身后刊刻的章回小说,不能简单地将小说文本中的思想与作家的思想划等号,应该注意文本的复杂性。如果要根据小说文本文字来探讨作家的思想观念,首先要弄清所据以立论的文字是否出自作家之手,否则便会张冠李戴,将修改者的思想误认为是原作者的思想。
注释:
① [清]马从善《儿女英雄传序》,《儿女英雄传》卷首,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
② 蒋瑞藻《小说考证》卷八,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263页暴走哥。
③ [清]夏敬渠《野叟曝言》卷首,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年版。
④ 《曹去晶自评》,《姑妄言》卷首,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9年版。
⑤ 《姑妄言出版说明》,《姑妄言》第一册,台湾大英百科股份有限公司1997年版。
⑥ 参见傅承洲《金瓶梅文人集体创作说》,《明清小说研究》2005年第1期。
⑦ [明]谢肇淛《金瓶梅跋》,朱一玄编《金瓶梅资料汇编》,南开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179页。
⑧⑨ [清]曹雪芹《红楼梦》卷首,商务印书馆2013年版。
⑩ [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五“《金瓶梅》条”,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652页。曹晓雯
?[清]程伟元《红楼梦序》,曹雪芹《红楼梦》卷首,商务印书馆2013年版。
?[清]小泉、兰墅《红楼梦引言》,曹雪芹《红楼梦》卷首,商务印书馆2013年版。
??朱一玄等编《水浒传资料汇编》,百花文艺出版社1981年版,第187-188、150页。
枫香寄生?《隋唐两朝志传》卷首,上海古籍出版社《古本小说集成》影印本。
?石昌渝《中国古代小说总目》(白话卷),山西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364页。
??黄霖等《中国历代小说论著选》上,江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3、109页。
???[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上海书店出版社2001年版,第282、43、44页。
??丁锡根编《中国历代小说序跋集》中,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1162-1163、890页。
?[明]凌濛初《拍案惊奇序》,《拍案惊奇》卷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
?钝根《小说丛刊序》,陈平原等编《二十世纪中国小说理论资料》(第一卷),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499页。
?[明]博古生《三国志叙》,丁锡根编《中国历代小说序跋集》中,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891页。
?陈曦钟等《三国演义会评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20-21页。
?《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李渔全集》第七卷,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2-3页。
?[清]程晋芳《文木先生传》,朱一玄等编《儒林外史资料汇编》,南开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132页。
?[清]金和《武林外史跋》,朱一玄等编《儒林外史资料汇编》,南开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280页。
[作者简介]

傅承洲,汉族,文学博士。中央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国俗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中国明代文学学会理事、中国《金瓶梅》研究会理事。
一、学习和工作经历
1978年9月——1982年7月在湖北大学中文系学习,获文学学士学位。
1982年7月——1985年9月在湖北大学附中任教。
1985年9月——1988年7月在北京大学中文系学习,获文学硕士学位。
1988年7月——1993年9月,在烟台大学中文系任教。
1993年9月——1996年7月在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学习,获文学博士学位。
1996年7月至今,在中央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任教。
二、教学与研究领域
讲授课程:中国古代文学史(宋元明清文学)(本科必修课)、《明清小说评点研究》(本科选修课)、古代文学研究方法(硕士生必修课)、明清文人话本研究(硕士生选修课)、古代文学学术前沿(博士生必修课)、古代小说研究(博士生选修课)。
研究领域:明清文学、中国古代小说
三、获奖情况
1.2010年《明清文人话本研究》获国家民委第二届人文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三等奖。
2.2005年获北京市教学成果一等奖。(集体奖)
3.2004年获宝钢优秀教师奖。
3.1998年获北京市优秀青年骨干教师称号。
四、主持和参加的研究课题
1.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冯梦龙文学活动研究》。
2.主持中央民族大学自主探索项目《李渔话本研究》。
五、代表性成果
1.明代文人与文学(著作)中华书局2007年。
2.明清文人话本研究 (著作)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
3.冯梦龙文学研究 (著作)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年。
4.李渔话本研究(著作,第一作者)凤凰出版社2013年。
5.拟话本概念的理论缺失(论文)《文艺研究》2008年第4期。
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中国古代近代文学研究》2008年第7期全文转载。
《新华文摘》2008年第17期论点摘编。《中国社会科学文摘》2008年第9期论点摘编。
6.从话本选本看话本经典的形成《文艺研究》2010年第1期。
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中国古代近代文学研究》2010年第6期全文转载。
7.从创作主体看古代白话小说的嬗变《河北学刊》2010年第5期。
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中国古代近代文学研究》2010年第12期全文转载。
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文学研究文摘》2011年第1期摘要转载。
《高等学校文科学术文摘》2010年第6期摘要转载。
8.冯梦龙与苏州派剧作家《北京大学学报》2011年第4期。
9.李渔的人生哲学与话本创作《河北学刊》2012年第2期。
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中国古代近代文学研究》2012年第6期全文转载。
10.吴组缃的古代小说研究——以遗作、讲义为中心《文学遗产》2014年第3期。

作者:admin 2018年05月17日